查尔斯·狄更斯 CHARLES DICKENS《聖誕述異》《聖誕頌歌》Christmas Carol 中文翻译 短篇小说

 

 

 

查尔斯·狄更斯
Charles Dickens
《聖誕述異》《聖誕頌歌》

( A Christmas Carol )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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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圣诞故事

中文翻译

英国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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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狄更斯 Charles Dickens (英語:Charles John Huffam Dickens,1812年2月7日-1870年6月9日),維多利亞時代英国最伟大的作家,生活见长的作家。

作家“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是有史以来最重要,最受欢迎的小说家之一。

《小氣財神》又譯《聖誕頌歌》、《圣诞欢歌》《聖誕述異》(英語:A Christmas Carol;英文全名:A Christmas Carol in Prose, Being a Ghost-Story of Christmas)是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聖誕系列小作品,1843年12月19日初版,由約翰·李奇(John Leech)負責插畫。

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小说《聖誕頌歌》(A Christmas Carol)是对社会的批评的典范,是世界上最动人,最著名的圣诞节故事之一

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故事《聖誕頌歌》《聖誕述異》讲述了古老而小气的埃比尼泽·史克鲁奇Ebenezer Scrooge)的转变,遇见了三个鬼在圣诞节。

以下是 查尔斯·狄更斯 Charles Dickens《聖誕述異》《聖誕頌歌》( A Christmas Carol ) 的故事中文译本。

查尔斯·狄更斯 Charles Dickens《聖誕述異》《聖誕頌歌》( A Christmas Carol ) 的故事的原始英文版本可以在yeyebook上找到,点击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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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快乐!

 

 

查尔斯·狄更斯
Charles Dickens
《聖誕述異》《聖誕頌歌》
( A Christmas Caro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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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索引 index

第一节歌: 马利的鬼魂

第二节歌: 三幽灵中的第一个

第三节歌: 三幽灵中的第二个 > 这里

第四节歌: 最后一个幽灵 > 这里

第五节歌: 结局 > 这里

 

 

第一节歌

马利的鬼魂

 

 

        话说马利死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在他安葬的登记簿上有牧师、办事员、殡仪承办人和主要送丧人的签字。斯克掳奇在上面签了字。而斯克掳奇的这姓氏在交易所里是很吃得开的,不管他高兴着手干什么事情都行。

老马利已经像一只门钉似的死绝了。

请注意!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凭自己的知识,知道一只门钉会死绝到什么程度。我自己倒还是想把一只棺材钉当作五金业买卖中最死绝的东西。但是门钉这个比喻表现了我们祖先的智慧,我不应该用我这双不敬神明的手来窜改它,否则我们的祖国就要完蛋了。因此,请诸位准许我再强调地说一次:马利已经像一只门钉似的死绝了。

斯克掳奇是否知道马利死了呢?他当然是知道的。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斯克掳奇同他合伙做生意已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斯克掳奇是他唯一的遗嘱执行人,唯一的财产管理人,唯一的财产受让人,唯一的剩余财产受赠人,唯一的朋友和唯一的送葬人。斯克掳奇并不因为这丧事而感到极度悲伤,竟然在老马利落葬那一天仍然是一位出色的生意人,做了一笔挺上算的交易来举行这次葬礼。

 

 

谈到马利的落葬,我又得从头说起。毫无疑问,马利已经死了。这件事情一定要领会得一清二楚,否则,我下面要讲的故事就一点也不稀奇了。正好像我们若不是深信哈姆雷特的父亲是在戏开场以前就死掉的,那末,他夜里冒着东风漫步在自己的城堞上,也就同任何别的中年绅士在天黑以后鲁莽地出现在一个风飕飕的地方——比方说圣保罗大教堂的坟场吧——来吓唬吓唬他那个懦怯的儿子,一样地不足为奇了。

斯克掳奇始终没有把老马利的姓氏涂掉。好些年以后,货栈的大门顶上还是这几个字:“斯克掳奇与马利”。这家商行就叫做“斯克掳奇与马利”。刚做这行买卖的人,有时候把斯克掳奇叫做斯克掳奇,有时候把他叫做马利,但不管叫哪个姓氏他都答应。对于他,这反正都是一样。

咳,斯克掳奇这人才真是一个死不松手的吝啬鬼!一个巧取豪夺、能搜善刮、贪得无餍的老黑心!又硬又厉害,像一块打火石,随便哪种钢从它上面都打不出什么火星来;行迹隐秘,沉默寡言,孤单单的,像一只牡蛎。他心中的冷酷,使得他那苍老的五官冻结了起来,尖鼻子冻坏了,脸颊干瘪了,步子也僵硬了;使得他的眼睛发红,薄薄的嘴唇发青;说话精明刻薄,声音尖锐刺耳。他头发已经白得像霜一样,一双眉毛和瘦削结实的下颏也都是这样。他总是带着自己一身的冷气,人走到哪儿,就带到哪儿;在大热天里,他使自己的办公室冰冻起来;即使到了圣诞节,还是不让气温上升一度来解冻。

 

外界的转冷变热,对于斯克掳奇丝毫不起作用。无论怎样炎热都不能够使他温暖,无论怎样酷寒也不能够使他发冷。风随便刮得怎样凶,也比不上他的心那样狠;雪随便下得怎样猛,也比不上他求财之心那样迫切;淫雨随便下得怎样大,也比不上他那样从来不听人恳求。恶劣的气候简直不知道怎样才能制服他。即使顶猛烈的雨、雪、冰雹和雨夹雪也只有一点可以自夸胜过他。它们常常“出手”很大方,而斯克掳奇却是从来不会这样的。

 

 

在街上,从来没有人迎上他,用一种高兴的神情对他说:“亲爱的斯克掳奇,你好吗?你什么时候来看看我?”没有哪一个乞丐会请求他施舍一个小钱,没有哪一个儿童会问他现在是几点钟。在斯克掳奇的一生中,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或女人向他问过去某个地方的路。连瞎子养的狗似乎都认得他,一看见他走过来,就赶快拖着它们的主人躲到门洞子里,或者跑进院子里去;接着它们还会摇摇尾巴,仿佛在说:“失明的主人啊,生着一双凶恶的眼睛,还不如没有眼睛的好!”

但是斯克掳奇才不在乎这一切呢!这种情形正是他所欢迎的。对斯克掳奇来说,在拥挤不堪的人生道路上,侧着身子一路挤过去,同时叫人世间的同情心都对他远而避之,这正是那些明眼人所说的“正中下怀”之事。

话说从前有一次——偏偏是在一年之中的这个最好的节日,圣诞节的前夜——老斯克掳奇坐在他的账房里忙着。天气阴寒砭骨,而且有雾;他听得见外面院子里人们喘着气在走来走去,用手拍着胸部,用脚在石板地上跺着取暖。城里钟楼上的大钟刚刚敲过三点,但是天色已经很黑了。——这一整天就没有怎么亮过——附近那些办公室的窗子里,蜡烛光都已经在闪耀着,仿佛给这触摸得着的棕色空气抹上了一些红颜色。雾从每一道隙缝和每一个钥匙孔里涌进来;在户外,雾浓得连对面的屋子(虽然只隔着一个极其狭小的院子)看上去也好像幻影一样了。看见这片阴暗的云雾低垂下来,遮蔽住一切东西,人们不禁要以为大自然就住在附近,正在那里大规模地酝酿着气候的剧变。

 

 

斯克掳奇账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因为这样他才可以时刻注意他的办事员,那人坐在外面那间像一只水槽似的阴森的斗室里,正在抄写信件。斯克掳奇屋子里生着一炉很小的火,可是办事员的那炉火比他的还要小得多,看起来就像是只烧着一块煤。他可没法加点煤上去,因为斯克掳奇把煤箱放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只要这办事员拿了煤锹进去,老板就准要预告说,他们看来非分手不可了。于是办事员只得披上了白围巾,尝试着好歹就在蜡烛上面取点暖;可惜他并不是一个想象力很强的人,他这番努力失败了。

“祝圣诞快乐,舅舅!上帝保佑你!”一个快活的声音说。说话的人是斯克掳奇的外甥,因为他来得这么突然,斯克掳奇直到听见他的声音,才知道他来了。

“呸!”斯克掳奇说。“胡闹!”

斯克掳奇的这位外甥,因为是冒着迷雾和浓霜匆匆赶来,走得很热,所以满面红光,脸儿又红润又漂亮;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他的呼吸又冒起热气来了。

“圣诞节是胡闹,舅舅!”斯克掳奇的外甥说。“你的意思不会真是这样吧,我相信!”

“我的意思就是这样,”斯克掳奇说。“快乐的圣诞节!你有什么权利可以快活?你有什么理由可以快乐?你是够穷的啦。”

“得了,”他的外甥快活地回答说。“你有什么权利可以不快活?你有什么理由可以闷闷不乐?你是够富的啦。”

斯克掳奇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答语来,就又说了声“呸!”接着又是一声“胡闹!”

“不要怄气嘛,舅舅!”外甥说。

 

 

“我不怄气怎么办,”舅舅回答说,“我就生活在这么一个满是傻瓜的世界里!快乐的圣诞节!滚它的快乐圣诞节!对你说来,圣诞节不过是一个没有钱还账的时节;一个发现自己大了一岁,可是随着时光流逝并不多一点钱的时节;一个年底结账,结果发现整整十二个月里笔笔账都闹亏空的时节;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我的愿望能够实现的话,”斯克掳奇愤怒地说,“凡是跑来跑去把‘快乐的圣诞节’挂在嘴上的痴子,都应该把他跟自己的布丁一起煮熟了,再给他当胸插上一根冬青树枝,埋掉拉倒。他活该!”

“舅舅!”外甥恳求道。

“甥儿!”舅舅严厉地回答,“你照你自己的方式去过圣诞节,让我照我自己的方式来过圣诞节吧。”

“过节!”斯克掳奇的外甥重复了一遍。“但是你并不过节呀。”

“那末,就让我不过节吧,”斯克掳奇说。“但愿这个节日会给你许多好处!它到底给过你多少好处呀!”

“有许多事情,我本来可以从中得到好处,可是我并没有去捞好处,我敢说,”他外甥回答。“圣诞节就是其中的一桩。但是我确信,我每逢这个节日到来的时候——且不说它那神圣的名字和起源所引起的崇敬,如果任何属于圣诞节的事情可以撇开这种崇敬不谈的话——我总是把它当作一个好日子,一个友好、宽恕、慈善、快乐的日子;据我所知,在漫长的一年之中,只有在这时节,男男女女才似乎不约而同地把他们那紧闭的心房敞开,把那些比他们卑微的人真的看作是走向坟墓的旅伴,而不是走向其他路程的另一种生物。因此,舅舅,圣诞节虽则从来没把丝毫金银放进我的口袋,我还是相信它的确给了我好处,而且以后还会给我好处;所以我说,上帝保佑它!”

 

 

待在“水槽”里的那个办事员禁不住喝起彩来。他立刻感觉到这是越轨的举动,就去拨弄那炉火,却把最后一颗微弱的火星都就此弄熄了。

“我如果听见你再哼一声,”斯克掳奇说,“那你就丢了你的饭碗,去过你的圣诞节吧!你真是一位蛮有力的演说家,阁下,”他接着转身向着他的外甥说。“我奇怪的是,你怎么不进国会去。”

“不要生气,舅舅。来吧!明天来跟我们一块儿吃饭。”

斯克掳奇说他宁愿先看见他外甥……是的,他的确是这样说的。他把这句咒人的话全讲了出来,说是他宁愿先看见他外甥死难临头。

“这是为什么呢?”斯克掳奇的外甥叫道。“为什么呢?”

“你为什么结了婚?”斯克掳奇说。

“因为我当初发生恋爱了。”

“因为你当初发生恋爱了!”斯克掳奇咆哮着说,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比快乐的圣诞节更荒唐可笑的事情。“再见!”

“不,舅舅,即使在我结婚以前,你也从没有来看过我呀,干吗现在要把这件事作为不来的理由呢?”

“再见,”斯克掳奇说。

“我不需要你给我任何东西;我不向你要求任何东西;我们为什么不能友好相处呢?”

“再见,”斯克掳奇说。

“看见你这样坚决,我心里实在觉得难过。在我们两人的争吵里,我从来不是一个参与者。我如今作这次尝试,是为了向圣诞节表示敬意,所以我一定要把我的圣诞节欢乐心情保持到底。我还是要祝你圣诞快乐,舅舅!”

“再见!”斯克掳奇说。

“并祝新年快乐!”

“再见!”斯克掳奇说。

 

 

然而他外甥还是不说一句生气的话,就离开了这房间。他在外面门口停了一下,向那办事员致以节日的祝贺,而那人虽则身上寒冷,心里却比斯克掳奇温暖得多,因为他满腔热诚地回答他的祝贺。

“又是一个这号人,”斯克掳奇偷听到他的答话,嘀咕道,“我这个办事员,一个礼拜赚十五个先令,有老婆和一家子人,却还在说什么圣诞快乐。我真要躲进疯人院去啦。”

这个疯子放斯克掳奇的外甥出去时,同时放了另外两个人进来。他们都是肥头胖耳的绅士,看起来很够味儿;这时都脱下了帽子,站在斯克掳奇的办公室里。他们手里拿着簿册和一些纸张,向他鞠躬致意。

“是斯克掳奇与马利商行吧,我相信,”绅士中的一个说,参看着他手中的那张表。“请问阁下是斯克掳奇先生,还是马利先生?”

“马利先生已经死了七年啦,”斯克掳奇回答。“他是七年前去世的,就在今天这样的圣诞夜。”

“我们深信,这位健在的合伙老板的慷慨之心一定不下于他的,”这位绅士说,一面拿出证明文件来。

这倒确实如此;因为他们一直就是两个性格相同的人。一听见“慷慨”这个不祥的字眼,斯克掳奇就眉头一皱,摇摇头,把证明书还给了他。

“逢到一年之中的这个节日,斯克掳奇先生,”这绅士说,拿起一枝笔来,“我们就格外需要替那些穷苦人,稍微提供一点补助物品,因为他们目前受苦受得很厉害。成千上万的人缺乏日用必需品;几十万人缺乏生活福利上所需要的东西,先生。”

 

 

“难道没有监狱么?”斯克掳奇问。

“监狱多得很,”那绅士说,又把笔放下来。

“还有恤贫局办的贫民习艺所呢?”斯克掳奇问。“现在还办不办?”

“都办的。可是,”这绅士回答,“我但愿能够说一声,它们都不办了。”

“那末,踏车和济贫法现在还都在发挥充分的威力啰?”斯克掳奇说。

“两者都忙个不停,先生。”

“哦!我起先听了你的话,还生怕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它们不能够进行这种有益的工作,”斯克掳奇说。“现在听你这样讲,我就放心了。”

“我们因为认识到,它们对于大众几乎无法提供什么基督教式的、精神上和肉体上的愉快,”那绅士答道,“我们这几个人才正在努力想筹集一笔钱来给穷人们买一点肉、酒以及御寒的东西。我们选择这个时节,是因为这时节穷人们最感到困苦拮据,而有钱人最兴高采烈。我给您写上多少?”

“什么也不要写!”斯克掳奇回答。

“您是想要匿名?”

“我想要不受打搅,”斯克掳奇说。“既然你问我想要什么,先生们,这就是我的答复。我自己在圣诞节不寻欢作乐,我也没那么多钱来让懒汉们寻欢作乐。我帮着维持刚才我提到过的那几个机构,它们要的钱已经够多的了;那些景况不好的人都应该到那里去。”

“有许多人不能到那里去;还有许多人宁死也不肯去。”

“如果他们宁愿死的话,”斯克掳奇说。“他们还是死掉的好,同时还可以减少过剩的人口。况且——对不起——我不了解这种事情。”

“但你也许是了解的,”那位绅士说。

“那不关我的事,”斯克掳奇回答。“一个人管好他自己的事情,别去干涉别人的事情,也就足够了。我自己的事情一直使我够忙的。再见,先生们!”

这两个绅士清清楚楚地看出,再说下去也还是没有结果的,就告辞了。斯克掳奇继续做他的事情,对于自己更加满意了,而且情绪也比往常轻松了。

 

 

这时候,雾更浓了,夜色也更黑了,有些人拿着耀眼的火把跑来跑去,为人们照明。他们走在马车的马匹前面,给这些马车带路。礼拜堂的古老的钟楼已经看不见了,里面有一口声音粗粝的老钟,老是从墙上一个哥特式的窗子里偷偷地向下看着斯克掳奇,它在云端里报时和报刻,敲过以后发出一阵颤抖的尾音,仿佛它的头伸在高空里,给冻坏了,牙齿在打战。寒气更酷烈了。在大街上,院子的转角处,有几个工人正在修理煤气管,在火盆里生起了熊熊的一大堆火,一群衣衫褴褛的大人和小孩围在这火盆的周围,暖和暖和他们的手,兴高采烈地冲着火光眨眼。水龙头呢,因为这时没人去睬它了,它那溢出的水愤懑地冻结起来,变成厌恨人类的冰块。店铺里灯火明亮,人们经过时,苍白的脸给照得红彤彤的。冬青树的枝条和红果,给橱窗里的灯光烘得哔剥作响。家禽铺和杂货店里的生意成为一种绝妙的赏心乐事,一种壮丽的庆祝大典,人们简直无法相信,那种乏味的讨价还价和廉价出售的原则会跟它有什么相干。市长大人在他那高大府邸的壁垒里,命令他的五十名厨子和管家把圣诞节过得像市长府邸应当过的那样。连那小裁缝,上星期一因为喝醉了酒在街上打架,被市长罚款五先令,这时也在他的阁楼里搅着明天要吃的布丁;他那瘦小的老婆呢,带着娃娃上街去买牛肉了。

雾更加浓了,天更加冷了,冷得彻骨切肤,无孔不入。如果仁慈的圣邓斯丹不用他那使惯的武器,而用一点儿这样的寒气来钳住恶魔的鼻子,这恶魔也一定会有强烈的理由大声叫嚷!有个小孩子,瘦削的鼻子给这饿慌了的寒风咬住了咀嚼着,像狗啃骨头似的,这时正蹲下身来,凑着斯克掳奇门上的钥匙孔,献唱一支圣诞欢歌;但是斯克掳奇一听见歌儿的开端:

 

 

上帝保佑你,快乐的先生!

愿你一切如意,无忧无虑!

他就马上抓起戒尺,动作极其迅猛,吓得那唱歌的人慌忙逃走,让迷雾以及与之臭味相投的寒气钻进钥匙孔去。

最后,账房间关门的时候到了。斯克掳奇才不乐意地从圆凳上爬下来,对那在“水槽”里等待下班的办事员默认时间已经到了,那办事员便立刻剪熄了蜡烛,戴上了帽子。

“我看你明天想歇一整天吧?”斯克掳奇说。

“如果方便的话,先生。”

“不方便,”斯克掳奇说,“而且也不公平。如果我因为这个缘故,扣掉你半个克朗,你不就要以为自己吃亏了么?这我可以保证。”

办事员勉强地笑笑。

“然而,”斯克掳奇说,“我付了一天的工资,没有人替我工作,你倒不认为我吃亏了。”

办事员说,这只不过是一年一次嘛。

“每逢十二月廿五,就要扒掉人家一笔钱,这实在不成其为借口!”斯克掳奇说着,把大衣直扣到下颌边。“但是我看你是非要一整天不可的啰。后天早晨可要来得更早些!”

 

办事员答应他一定来得更早些,斯克掳奇就抱怨一声,走了出去。一眨眼工夫,账房间的门关上了,办事员便围上白围巾,围巾两头一直挂到腰下面(因为他没有大衣可以夸耀),他跑到康希尔街结了冰发滑的人行道上,跟在一长行小孩的末尾,溜了二十遍,用以庆祝这个圣诞节前夜,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到堪姆登镇自己家里,好去玩捉迷藏游戏。

斯克掳奇呢,在他去惯的那家凄凉的小客店里,吃了他那顿凄凉的晚餐;他把所有的报纸全读过了,并且把晚上其余的时间消磨在他的银行账目上之后,才回家去睡觉。他所住的这几个房间,从前是属于他那已故的合伙人的。这是一套阴暗的房间,在院子后面一幢阴郁的建筑内。这幢房子跟这个院子毫不相干,人们不禁会想象:它一定是在它还是新房子的时候,跟别的房子玩捉迷藏,跑到那儿去了,就此忘掉出来的路径。它现在已经老得很了,而且凄惨得很,除了斯克掳奇之外,没有别人住在里头,别的房间都租出去作为办公室了。院子里黑得很,斯克掳奇虽然连那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很熟悉,也不得不用手摸索着走。在那漆黑古老的大门上,霜厚雾浓,看起来好像气候之神就坐在门槛上静默志哀。

 

事实上,说起门上的那个门环,它除了很大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而且,这也是事实,在斯克掳奇居住在这地方的整个时期里,他每天早晚都看见这个门环;何况他也像伦敦城里的任何人一样——说句大胆的话,甚至连市府当局、长老议员和那些穿制服的人在内——是一个很少有所谓幻想的人。此外我们还得记住,斯克掳奇自从那天下午提到他那死去了七年的合伙人以来,还没有再想到过马利。那末,如果有哪一位能够解释个中道理的,就请他来解释给我听吧:怎么搞的,当斯克掳奇把他的钥匙插入门上的锁孔时,这期间那门环本身一点儿也没有发生过变化,然而斯克掳奇看见的却不是一个门环,而竟是马利的脸儿。

 

 

 

马利的脸。它不像院子里其他的东西那样,笼罩在深不可测的阴影里头,而是带着一种惨淡的亮光,好像黑暗地窖里的一只腐烂的龙虾。那张脸既不在生气,也并不狰狞可怕,只是对斯克掳奇看着,像马利生前看他那样,一副鬼相的眼镜架在他鬼相的额角上。头发在古怪地飘动着,仿佛是被呼吸或热气吹拂着;而且,两只眼睛虽然是大张着的,却一动也不动。这种神情,再加上它那青灰的肤色,使得它狰狞可怕;但它的可怕,与其说是它自身表情的一部分,还不如说是它自己无法控制的脸相。

当斯克掳奇紧盯着这怪现象看时,它又变成一个门环了。

如果说斯克掳奇并不惊骇,或者说他的血脉里并没有产生自出娘胎以来从未有过的恐怖之感,那未免不符事实。可是他把手又搁在他刚才放开的钥匙上,用力把它转了一下,就开门进去,把蜡烛点起来。

他的确站住了,踌躇了片刻,才关上大门。他也的确先小心地对门背后望望,仿佛他多少在期待会看见马利的辫子伸进穿堂,使他自己大吃一惊。但是门背后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那钉住门环的螺钉和螺帽,因此他说了两声“呸,呸!”就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关门声像打雷似的在全屋里产生了回响。楼上的每一个房间和下面酒商地窖里的每一个酒桶,都似乎各自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回声。斯克掳奇并不是一个会被回声吓住的人。他闩上了门,走过穿堂,走上楼去,还是慢吞吞地边走边修剪着烛芯。

你也许会含混地谈到:驾一部六匹马的大马车,驶上一道古老的楼梯,或者冲破国会里新通过的一道坏法案;但是我的意思是说,你大可以把一辆柩车驶上这道楼梯,而且是横着上去,车辆的横木对着墙壁,车后的门对着栏杆,而且可以轻易地做到这一点。那楼梯的宽度足够让人这样做,而且地位还有多余;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斯克掳奇才自以为看见一辆机动柩车,在幽暗中在他面前行驶着。外边街上的六七盏煤气灯都不会把这条过道照得很亮,因此你可想而知,单靠斯克掳奇的一支小蜡烛头,这里当然是很暗的。

斯克掳奇还是往上走,丝毫不理会这一点。黑暗不用费钱,所以斯克掳奇喜欢黑暗。但是他在把他那扇沉重的房门关上以前,先在几个房间里走了一遍,看看一切是否都对头。他还相当记得那张脸儿,所以要这样做一下。

起居室、卧室、杂物室,都依然如故。台子底下没有人;沙发底下没有人;壁炉里生着一堆小火;汤瓢和餐盆都已准备好;一小锅燕麦粥(斯克掳奇的脑袋着了点凉)搁在炉边的保温铁架上。床铺底下没有人;壁橱里没有人;他的晨衣挂在墙上,模样颇为可疑,但是里面也没有人。杂物室跟平时一样。一块旧炉栅、几双旧鞋子、两只鱼篓子、一个三只脚的脸盆架以及一根拨火棒。

 

 

对一切都觉得放心之后,他便关上房门,把自己反锁在里面;用双重锁把自己反锁在里面,这可是一反他向来的习惯的。这样部署妥当,不会有遭受突然袭击的危险了,他才解下领巾,穿上晨衣和拖鞋,戴上睡帽,在壁炉前坐下来,吃他的燕麦粥。

壁炉里的火确实非常微弱;在这么一个寒冷的夜间,这点火起不了什么作用。他只得靠近壁炉坐着,并且俯身在炉火上,才能从这一点点燃料上得到极细微的温暖。这壁炉是个古老的东西,是很久以前一个荷兰商人造的,周围砌着古色古香的荷兰瓷砖,上面的图画描绘了《圣经》中的一些故事。砖上有该隐和亚伯、法老的女儿们、希巴女王、驾着鸭绒垫般的云朵从空中下降的天使们、亚伯拉罕、伯沙撒[24]、乘着黄油碟子般的船只出海的使徒们,一共有几百个人物来吸引他的注意力;然而死了七年的马利的脸儿,却像古先知的杖[25]似地出现,把其他人物全都吞没了。如果每一块光滑的瓷砖起先都是空白的,却有法力把他思想中杂乱无章的片段拼成一幅图画的话,那末,每一块砖上都会有一幅老马利的脑袋的复本。

“胡闹!”斯克掳奇说,一面朝房间的另一头走去。

兜了几圈之后,他又坐下来。当他把头朝后靠在椅背上时,他的目光凑巧落到一只铃上,这只铃挂在房间里,已经不用了,它是同屋子里最高一层楼上的一个房间连接着的,至于当初装着作什么用,如今已被人忘记了。看着看着,他看见这只铃摇摆起来,不禁大为惊诧,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莫名其妙的恐惧。起初,这铃摇摆得非常轻微,简直一点声音也没有;但是不久响声就大起来了,屋子里的每一只铃也都响了起来。

这样大约响了有半分钟,或者一分钟,但是好像有一个小时之久。铃声一齐停止了,正像刚才一齐响起来一样。接着是一阵从下面深处发出的铛锒锒的声音,仿佛有人在酒商的地窖里把一根沉重的链条从一只只酒桶上面拖过去。斯克掳奇这时候才想起听人说过,在凶宅里的鬼是拖着链条的。

地窖的门嘭的一声打开了,于是他听见下面地板上的声音更加响了;接着响到楼梯上来了;接着一直响到他房门口来了。

“这还是胡闹!”斯克掳奇说。“我不相信。”

然而,它片刻不停地穿过那道厚重的门,一直跑到房间里来了,斯克掳奇亲眼目睹之下,脸色都变白了。它一进来,那快要熄灭的火焰就蹿了起来,好像在叫道,“我认识他,那是马利的鬼魂!”说完火光又低落下去。

还是这张脸儿,一模一样。马利拖着辫子,穿着平时常穿的背心、紧身衣裤和皮靴;靴上的流苏倒竖着,像他的辫子、他的上装下摆以及他的头发一样。他拖着的那根链条绕在他的腰际。链条很长,像一条尾巴似地缠在他身上;它是由(因为斯克掳奇看得很仔细)一些银箱、钥匙、挂锁、账簿、契据和钢制的钱袋等组成的。他的身体是透明的,因此斯克掳奇在注视他时,能够透过他的背心,看见他上装背后的两颗纽扣。

斯克掳奇常常听到人家说,马利是没有肚肠心肺的,他以前一直不相信,但是现在亲眼看见了。

不,即使到现在,他还是不相信。他虽然对着这幻象看了又看,而且眼见它站在自己面前;虽然感到它那死亡般冰冷的眼睛阴气袭人,而且注意到那条围住他脑袋和下颌的围巾是什么质料(这条围巾他以前从没看见过),他还是不相信,还是疑心自己看错了。

“怎么啦!”斯克掳奇说,仍然是又尖刻又冷酷。“你找我有什么事?”

“事情多着呢!”——毫无疑问,这是马利的声音。

“你是谁?”

“你该问我从前是谁。”

“那末,你从前是谁?”斯克掳奇提高嗓子问。“你真爱挑剔,鬼透啦。”他本来想说“阴透啦”[26]的,但是改用前面的说法,以为似乎更确切些。

“我生前是你的合伙人,雅各·马利。”

“你能不能够——能不能够坐下来?”斯克掳奇问,满腹狐疑地看着他。

“我能够。”

“那末,坐下来吧。”

斯克掳奇问这句话,是因为他不知道像这样一个通体透明的鬼能不能坐到椅子上去;他以为,这鬼如果不可能坐下的话,那就免不了要作一番尴尬的解释。但是这个鬼已经在壁炉的对面那边坐下了,仿佛它惯常都是这样做的。

“你不相信我,”鬼说。

“我不相信,”斯克掳奇说。

“除了你自己的感觉之外,你要有什么证据才能相信我真的在这儿呢?”

“我不知道,”斯克掳奇说。

“你为什么怀疑你自己的感觉?”

“因为,”斯克掳奇说,“只要有一点儿地方不对头,感觉就会失常的。譬如说胃里稍微有点不舒服,感觉就会靠不住。你也许是一小块未消化的牛肉、一摊芥末、一片干奶酪的碎皮、一块没有煮熟的马铃薯。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身上的油分总比土分来得多!”

斯克掳奇是不太习惯于讲笑话的,而且那时候他也一点儿没有想开玩笑的心思。其实,他是想装得精明些,以便转移他自己的注意力,同时抑制他的恐惧心理,因为那个鬼的声音使他从骨髓里感到惶恐不安。

 

—25

对一切都觉得放心之后,他便关上房门,把自己反锁在里面;用双重锁把自己反锁在里面,这可是一反他向来的习惯的。这样部署妥当,不会有遭受突然袭击的危险了,他才解下领巾,穿上晨衣和拖鞋,戴上睡帽,在壁炉前坐下来,吃他的燕麦粥。

壁炉里的火确实非常微弱;在这么一个寒冷的夜间,这点火起不了什么作用。他只得靠近壁炉坐着,并且俯身在炉火上,才能从这一点点燃料上得到极细微的温暖。这壁炉是个古老的东西,是很久以前一个荷兰商人造的,周围砌着古色古香的荷兰瓷砖,上面的图画描绘了《圣经》中的一些故事。砖上有该隐和亚伯、法老的女儿们、希巴女王、驾着鸭绒垫般的云朵从空中下降的天使们、亚伯拉罕、伯沙撒、乘着黄油碟子般的船只出海的使徒们,一共有几百个人物来吸引他的注意力;然而死了七年的马利的脸儿,却像古先知的杖似地出现,把其他人物全都吞没了。如果每一块光滑的瓷砖起先都是空白的,却有法力把他思想中杂乱无章的片段拼成一幅图画的话,那末,每一块砖上都会有一幅老马利的脑袋的复本。

“胡闹!”斯克掳奇说,一面朝房间的另一头走去。

兜了几圈之后,他又坐下来。当他把头朝后靠在椅背上时,他的目光凑巧落到一只铃上,这只铃挂在房间里,已经不用了,它是同屋子里最高一层楼上的一个房间连接着的,至于当初装着作什么用,如今已被人忘记了。看着看着,他看见这只铃摇摆起来,不禁大为惊诧,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莫名其妙的恐惧。起初,这铃摇摆得非常轻微,简直一点声音也没有;但是不久响声就大起来了,屋子里的每一只铃也都响了起来。

 

这样大约响了有半分钟,或者一分钟,但是好像有一个小时之久。铃声一齐停止了,正像刚才一齐响起来一样。接着是一阵从下面深处发出的铛锒锒的声音,仿佛有人在酒商的地窖里把一根沉重的链条从一只只酒桶上面拖过去。斯克掳奇这时候才想起听人说过,在凶宅里的鬼是拖着链条的。

地窖的门嘭的一声打开了,于是他听见下面地板上的声音更加响了;接着响到楼梯上来了;接着一直响到他房门口来了。

“这还是胡闹!”斯克掳奇说。“我不相信。”

然而,它片刻不停地穿过那道厚重的门,一直跑到房间里来了,斯克掳奇亲眼目睹之下,脸色都变白了。它一进来,那快要熄灭的火焰就蹿了起来,好像在叫道,“我认识他,那是马利的鬼魂!”说完火光又低落下去。

还是这张脸儿,一模一样。马利拖着辫子,穿着平时常穿的背心、紧身衣裤和皮靴;靴上的流苏倒竖着,像他的辫子、他的上装下摆以及他的头发一样。他拖着的那根链条绕在他的腰际。链条很长,像一条尾巴似地缠在他身上;它是由(因为斯克掳奇看得很仔细)一些银箱、钥匙、挂锁、账簿、契据和钢制的钱袋等组成的。他的身体是透明的,因此斯克掳奇在注视他时,能够透过他的背心,看见他上装背后的两颗纽扣。

斯克掳奇常常听到人家说,马利是没有肚肠心肺的,他以前一直不相信,但是现在亲眼看见了。

不,即使到现在,他还是不相信。他虽然对着这幻象看了又看,而且眼见它站在自己面前;虽然感到它那死亡般冰冷的眼睛阴气袭人,而且注意到那条围住他脑袋和下颌的围巾是什么质料(这条围巾他以前从没看见过),他还是不相信,还是疑心自己看错了。

 

“怎么啦!”斯克掳奇说,仍然是又尖刻又冷酷。“你找我有什么事?”

“事情多着呢!”——毫无疑问,这是马利的声音。

“你是谁?”

“你该问我从前是谁。”

“那末,你从前是谁?”斯克掳奇提高嗓子问。“你真爱挑剔,鬼透啦。”他本来想说“阴透啦”[26]的,但是改用前面的说法,以为似乎更确切些。

“我生前是你的合伙人,雅各·马利。”

“你能不能够——能不能够坐下来?”斯克掳奇问,满腹狐疑地看着他。

“我能够。”

“那末,坐下来吧。”

斯克掳奇问这句话,是因为他不知道像这样一个通体透明的鬼能不能坐到椅子上去;他以为,这鬼如果不可能坐下的话,那就免不了要作一番尴尬的解释。但是这个鬼已经在壁炉的对面那边坐下了,仿佛它惯常都是这样做的。

“你不相信我,”鬼说。

“我不相信,”斯克掳奇说。

“除了你自己的感觉之外,你要有什么证据才能相信我真的在这儿呢?”

“我不知道,”斯克掳奇说。

“你为什么怀疑你自己的感觉?”

 

“因为,”斯克掳奇说,“只要有一点儿地方不对头,感觉就会失常的。譬如说胃里稍微有点不舒服,感觉就会靠不住。你也许是一小块未消化的牛肉、一摊芥末、一片干奶酪的碎皮、一块没有煮熟的马铃薯。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身上的油分总比土分来得多!”

斯克掳奇是不太习惯于讲笑话的,而且那时候他也一点儿没有想开玩笑的心思。其实,他是想装得精明些,以便转移他自己的注意力,同时抑制他的恐惧心理,因为那个鬼的声音使他从骨髓里感到惶恐不安。

 

 

 

斯克掳奇觉得,这样一直默不作声地坐着注视这双呆滞而无神的眼睛,实在是叫他受不了。何况,非常可怕的是,这幽灵本身就带着一种地狱般的气氛。斯克掳奇自己感觉不到这股气氛,但情况明摆着是这样;因为那个鬼虽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是他的头发、衣摆和流苏,都照样在飘动着,好像被炉灶里的热气激荡着似的。

“你看见这根牙签没有?”斯克掳奇说;他为了刚才提到的那个原因,很快地又来发动攻势了,只希望能把这幽灵的铁石般的凝视转移到他自身以外的东西上去,即使是一秒钟也好。

“我看得见,”鬼回答说。

“你并没有对它看嘛,”斯克掳奇说。

“可是,”这鬼说,“我还是看见它的。”

“好吧!”斯克掳奇回答说。“我只要把这根牙签吞下肚去,我这后半世就会一直受到我自己想象中的一大批精灵所迫害。胡闹,我告诉你!胡闹!”

那鬼听到这里,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并且摇动他的链条,发出一阵那么凄凉可怕的声音,吓得斯克掳奇紧紧抓住了椅子,以免晕倒。但是更使他惊骇的是,只见这幽灵把头上的围巾解了下来(好像在室内围着太热似的),它的下颌竟一直垂到了胸前!

斯克掳奇双膝跪下,紧握双手遮住了脸。

“饶了我吧!”他说。“可怕的阴魂,你为什么要来缠我?”

“凡夫俗子啊!”鬼回答说,“你现在相信不相信我?”

“我相信啦,”斯克掳奇说。“我不能不相信。但是幽灵们为什么要到人间来走动,而且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每个人,”那鬼回答说,“都应当使自己内在的心灵到人们之间去活动,到四面八方去旅行;如果在世的时候他的心灵不到外面去,那末死后就要罚它这样做。它将注定要到全世界去流浪——咳,好苦啊!——而且要亲眼看到许多他在世时本来可以分享得到、并且从中得到幸福的事物,现在他却没有资格分享了。”

 

 

这鬼魂又发出一声号叫,摇动它的链条,搓着一双鬼手。

“你给上了锁链,”斯克掳奇发着抖说。“告诉我这是为了什么?”

“我身上缠着的锁链是我在世时自己锻造的,”鬼回答说。“我一环一环,一码一码地把它打成;我自愿把它绕在身上,自愿佩戴着它。你是不是觉得它的式样从未见到过?”

斯克掳奇抖得更厉害了。

“或者,你是想知道,”这鬼接下去说,“你自己身上缠着的那条结实的锁链有多少重多少长吧?在七个圣诞夜以前,它就已经足足有这样重这样长了。从那时候起,你还在辛辛苦苦地制造它。现在它是一条奇重无比的锁链啦!”

斯克掳奇看看周围的地板,以为会发现自己被五六十英寻[27]长的铁索包围着;但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雅各,”他恳求着,“老雅各·马利啊,你再多讲点给我听听。讲点安慰的话给我听听,雅各!”

“我没有什么安慰的话可以讲给你听,”这鬼回答说。“这种话是从别的地域来的,埃伯尼泽·斯克掳奇,这是要由别的使者们带来,传达给另外几种人听的。我也不能把我想讲的话告诉你。准许我讲给你听的只有很短的几句话了。我不能休息,不能停住,不能在任何地方逗留。我的灵魂从来没有走到我们账房的外面去过——注意听我的话!——我在世时,我的心灵从来没有漫游到我们那狭窄的兑换处窗口的外面去过;如今疲劳的旅程正展开在我面前!”

 

 

斯克掳奇有这样一个习惯:每逢想心事的时候,总要把双手插进裤袋里。他现在思量着那鬼所讲的话,手也就这样做了,不过他的眼睛并不向上看,人也并不站起来。

“你一定是走得很慢的,雅各,”斯克掳奇一本正经地说,然而是带着谦卑和恭敬的样子的。

“慢!”鬼重复说了这个字。

“死了已经七年啦,”斯克掳奇思量着说。“这时期中一直在旅行吗?”

“整整七年啦,”那鬼说。“没有休息,没有安宁。在不断的悔恨中受尽苦楚。”

“你走得快吗?”斯克掳奇说。

“御风而行嘛,”鬼回答说。

“这七年里,你是原可以走过许多地方的啊,”斯克掳奇说。

那鬼听了这句话,又发出了一声号叫,铛锒锒地挥动着它的链条,在万籁俱寂的夜间,声音怪可怕的,如果治安监护人要控告它扰乱安宁,是很有理由的。

“咳!被绑住手脚并上着双重桎梏的囚徒啊,”这幽灵叫道,“竟不知道,自古以来有多少不朽的人物为了人间长期不断地努力,可是在其可感知的好处尚未完全显露以前,这些努力就得成为泡影!竟不知道,任何具有基督教精神的人,在他那小天地里善良地工作着,不论这小天地是什么,他都会感到,行善之道广阔无涯,但人生如朝露,无能为力。竟不知道,人生的机缘一旦贻误,就将从此追悔莫及!然而我正是如此!唉,我正是如此啊!”

“但你向来是一位业务能手嘛,雅各,”斯克掳奇结结巴巴地说,他现在开始把这话应用到他自己身上了。

 

“业务!”那鬼搓搓手,叫道。“人类才是我的业务!大众的福利才是我的业务;慈悲、仁爱、宽容与和善,这一切才都是我的业务。至于我那一行买卖,在我这浩瀚似海的业务中,只不过是一滴水罢了!”

他伸直手臂,举起链条,仿佛他所有那些徒然的悲伤,都来自这唯一的根源;然后把这根链条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在这岁月流逝、一年将尽的时候,”这鬼魂说,“我受苦受得最厉害。当我在人群中穿行时,我为什么把眼睛向下看,却从来不朝上望望那颗指引三博士到一个穷人住处去的神佑的星[28]呢?难道已经没有穷人的家庭可以让这颗星的光束给我领路吗?”

斯克掳奇听着鬼魂这样说下去,觉得惊慌失措,不禁浑身发起抖来,抖得非常厉害。

“听我说呀!”鬼叫道。“我的时间快要完了。”

“我听着,”斯克掳奇说。“不过可别对我太严厉!别咬文嚼字,雅各!恳求你!”

“我怎样会在你面前,以一种看得见的形态出现,这是我不便告诉你的。我坐在你身边,而你看不见,这样已经有好多天了。”

 

 

这回事叫人听了可不好受。斯克掳奇打了一个寒噤,抹去额上的汗。

“在我赎罪补过的苦行中,这是并不轻松的一部分,”这鬼接下去说。“我今夜到这里来,是要警告你:你还有逃脱我这种命运的一线机会和希望。这是我替你求来的一线机会和希望,埃伯尼泽。”

“你向来是我的好朋友,”斯克掳奇说。“谢谢你!”

“有三个幽灵,”那鬼接下去说,“将要来缠着你。”

斯克掳奇的脸色立刻沉下来,跟那个鬼刚才的脸色差不多。

“这就是你刚才提到的机会和希望么,雅各?”他声音颤抖地问。

“正是。”

“我——我想我宁愿不要,”斯克掳奇说。

“如果没有他们来找你,”那鬼说,“你就别想能逃避我所走的道路。明天敲一点钟的时候,你等着第一位到来吧。”

“我能不能让他们一起来,干脆了结掉这件事呢,雅各?”斯克掳奇透露这个想法说。

“在第二夜的同一个时间,你等着第二位到来吧。第三位,在下一夜刚敲完十二点钟的时候来。你不必指望再看见我;而且,为了你自己的好处,你必须记住我们之间的这次交谈!”

 

 

那鬼说完这几句话之后,就把围巾从桌上拿过来,像先前一样包在头上。斯克掳奇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听到它的上下颚被围巾包拢在一起时,牙齿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壮着胆子,举目又看了一下,只见他这位鬼客笔直地站在他面前,链条在手臂上紧绕密缠着。

这幽灵从他身边倒退着走去;它每向后退一步,窗框就自动向上升高一点。等到它退到窗边时,窗户已经敞开了。它招呼斯克掳奇走过去,斯克掳奇听从了。等他们彼此距离只有两步路了,马利的鬼魂举起手来,警告他不要再走近去。斯克掳奇就站住了。

这与其说是服从,不如说是由于惊异和恐惧;因为,当那鬼举起手来的时候,斯克掳奇就听见空中有一阵嘈杂的声响:断断续续的悲叹声和悔恨声;难以形容的悲戚和自我谴责的哭声。那鬼听了一会儿之后,也加入了这悲伤的挽歌声,并且飘浮到凄冷的黑夜里去了。

斯克掳奇跟到窗户边;他出于好奇心,拼命向窗外望去。

空中充满了幻影,仓皇不安地东飘西荡,一面走一面呜咽着。他们个个都像马利的鬼魂那样,链条缠身;有几个(它们也许是有罪孽的官僚吧)还给绑在一起;却没有一个是自由的。内中有许多在世时是斯克掳奇认识的。他很熟悉其中一个年老的鬼,它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脚踝上挂着一只巨大无比的铁保险箱,它看见下面一家门口有一个抱着婴孩的可怜巴巴的女人,因为自己不能够去帮助她而伤心地哭着。它们大家的苦恼是很明显的:为了要行善,都试图过问人间的事情,只可惜已经永远无能为力了。

这些鬼魂究竟是渐渐消失在雾里,还是被雾笼罩了,他可说不准了。但是它们和它们的幽灵之声一起消失了;于是黑夜又变得同他走回家时一样了。

斯克掳奇关上窗子,去检查那鬼从那儿进来的那道门。门还是双重锁着,跟他自己亲手锁上的时候一样,门闩也没有被人动过。他想说一声“胡闹!”但是说出头一个字就住口不说了。而且,因为刚才情绪激动了一阵子,或是因为白天工作得疲乏了,或是因为瞥见了阴间世界,听到了那鬼的枯燥乏味的谈话,以及时间已经很晚了,使他非常需要休息,因此就衣服也不脱,一直走到床边,倒在床上,立刻睡着了。

 

 

 

第二节歌

三幽灵中的第一个

 

 

斯克掳奇醒来的时候,天还是很黑,他从床上望出去,简直无法把那扇透明的窗子同他房里的不透明的墙壁分辨出来。他竭力想用他那双雪貂般锐利的眼睛望穿黑暗,这时,附近一座教堂连敲了报四刻的钟声。他便静听接着敲几点钟。

叫他大为惊骇的是,这沉重的钟声敲了六下再敲第七下、第八下,这样有规则地直敲了十二下才停止。十二点啦!他上床的时候已经是两点多。这只钟一定是出毛病了。一定有一根冰柱搅进它的齿轮之间去了。十二点!

他揿揿打簧表的弹簧,来校正一下这只岂有此理的钟。表的小脉搏快速地打了十二下,就停止了。

“我竟会睡了整整一个白天,再一直睡到半夜,”斯克掳奇说,“这怎么可能呢!这也不可能是太阳出了什么毛病,而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吧!”

因为这个想法太吓人了,他就赶快爬下床来,摸索着走到窗边去。他非得用晨衣的袖子擦掉窗上的霜,才能够看见东西;可是即使这样仍然看不大到什么。他所能看出的只是:雾还很大,天还非常冷,没有人跑来跑去的声音,也没引起很大的骚动;假如黑夜当真已经赶走了白昼而占有了世界的话,那就毫无疑问会引起骚动的。这倒是一个莫大的安慰,因为,如果无法计算日子的话,那末“见此第一联汇票三日后请付埃伯尼泽·斯克掳奇先生或其授权人”等等,就会变得像一张美国的债券一样不值钱了。

 

 

斯克掳奇回到床上去,想啊想的,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一个名堂来。而且他越想就越糊涂,他越是竭力不去想它呢,反而越是想得多。马利的鬼魂使他烦恼得不得了。每当他经过充分思考,断定这全是一场梦之后,他的心却老是像一个放松了的强力弹簧似的,又弹回到原来的地方去,结果又得从头研究这同样的问题:“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斯克掳奇怀着这种心情躺着,直躺到钟声报了三刻,这时候他忽然想起,那鬼警告过他,当钟报一点时就会有客来找他。他决定醒着躺在床上,等候这个时辰过去;而这个主意,由于他那时的不能入睡正如他不能入天堂一样,也许可以说是他所能作出的最聪明的决定了。

这一刻钟时间真长,以致他不只一次地认为自己一定不知不觉地打起瞌睡,错过钟点了。最后,钟声传入他那静听着的耳中来了。

“叮,!”

“十二点一刻,”斯克掳奇数着说。

“叮,!”

“十二点半,”斯克掳奇说。

“叮,!”

“一点差一刻,”斯克掳奇说。

“叮,!”

“到点了,”斯克掳奇得意地说,“一点事情也没有!”

他说话时,报点的那一下还没有敲响,现在可来了:深沉、滞重、空洞而阴郁的的一声。房间里立刻闪起一道亮光,他床上的帐子被掀开了。

他床上的帐子,我告诉你,是被一只手掀开的。不是掀他脚边的帐子,也不是他背后的帐子,而是他面前的帐子。他床上的帐子被掀开到一边去,于是斯克掳奇惊跳起来,成了一个半躺半靠的姿势,发现自己正面对着那掀开帐子的阴间来客:跟它靠拢得就像我现在靠拢你一样,而我的心神现在正在你的身旁。

 

 

那是一个稀奇古怪的形象——像一个小孩子;可是,如果说它像一个小孩子,倒不如说更像一个老头子,因为通过某种幽幻的介质看来,它显得渐渐远离视线,而缩成一个孩子的大小。它的头发披在颈边,并且下垂到背上,仿佛因为年纪老而变白了;可是脸上却一丝皱纹也没有,皮肤上还显出最娇嫩的红色。胳膊很长,筋肉发达;一双手也是这样,仿佛紧握起来是力大非凡的。它的腿和脚形状都非常娇柔,像它的手臂一样裸露着。它穿着一件最洁白的束腰短袍,腰间扎着一条亮晶晶的带子,光彩夺目。

它手里拿着一根新鲜的冬青树枝;可是,跟这冬天的标志特别显得不调和的是,它的衣服上都缀满着夏季的鲜花。但是最最奇怪的事情是,从它的天灵盖上射出一道灿烂的光芒,把这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的;这无疑就是它逢到要使这光较暗些的时候,用一顶挺大的熄灯帽来当作睡帽的原因,现在这帽子正挟在它腋下。

这情形虽然奇怪,可是斯克掳奇越是向它盯着看,就越觉得这还不是它最奇怪的地方。因为,当它那条腰带一会儿在这部分,一会儿在那部分闪烁发光、忽明忽暗的时候,它的形体本身也就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有时是一个只有一条臂膊的东西,有时却是只有一条腿;有时有二十条腿,有时有两条腿而没有头,有时是有头而没有身体。那些消失了的肢体都融入了浓黑的夜色里,一点儿轮廓也看不出来。接着,就在这样的奇迹中,它又会重新恢复原状,依旧是一清二楚的。

 

“阁下,您就是有人事先通知我要光临的那位神灵吗?”斯克掳奇问。

“我就是!”

说话的声音是轻柔而温和的。声音特别低,仿佛不是从他近旁,而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是谁,是干什么的?”斯克掳奇追问道。

“我是‘过去圣诞节之灵’。”

“过去很久么?”斯克掳奇注意到它那侏儒般的身材,这样问道。

“不。是你的过去。”

如果有谁来问斯克掳奇,斯克掳奇也许答不出个道理来,但他怀着一种特别的愿望,想看看这幽灵戴上帽子的样子,于是他便请求它把帽子戴上。

“怎么!”这幽灵叫道,“难道你迫不及待地要用你这双世俗的手来把我发出的光明扑灭么?有些人把他们的欲望制成了这顶帽子,逼我把它低低地戴在额角上,一直戴了这许多年,而你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难道这还不够么?”

 

 

斯克掳奇毕恭毕敬地否认他有丝毫冒犯它的意思,也想不起自己一生中的任何时候曾经故意硬给它“戴上帽子”过。接着他便大胆地请问它到这儿来有什么贵干。

“为了你的福利!”幽灵说。

斯克掳奇表示十分感激,但是心里不禁想:没有人来打扰,让他安睡一夜,恐怕对于他的福利更有帮助。这幽灵一定是猜到他的心思了,因为它立刻就说道:

“那末,就说为了你的改过自新吧。注意!”

它一边说,一边伸出它那只强壮的手,轻轻地勾住他的胳膊。

“起来!跟我一起走吧!”

斯克掳奇即使恳求它,说气候和时间都不适宜于出去散步;说床上暖和,寒暑表却降到了零下好几度;说他只穿着拖鞋和晨衣,戴着睡帽,身上是单薄的;还说他这时正在伤风——即使这样恳求它,也都是没有用的。那只抓住他的手,虽则轻柔得像一只女人的手,却是无法抗拒的。他站起身来,但是发现那幽灵正向窗口走去,就抓住它的袍子,恳求怜悯。

“我是一个凡人,”斯克掳奇抗议说,“会摔下去的。”

“只要你经得起我用手在那里点一下,”这幽灵说,把手放在他的心口上,“你就会被举起来,比这还要高!”

话刚说完,他们就穿过了墙壁,站在一条宽阔的乡村道路上,两旁都是田野。城市已经完全消失了,连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黑暗和迷雾也跟它一起消失,变成了一个晴朗、寒冷的冬天的日子,地上铺满着雪。

“天啊!”斯克掳奇向四周看了看,把双手勾在一起。“我就是在这个地方生长的。我从小就在这儿的!”

那幽灵温和地盯着他。虽然它那手刚才只是轻微而短促地点了他一下,可是这老头子似乎到现在还带着这种感觉。他觉得空气中飘浮着千百种气味,每一种气味都使人联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就已淡忘的千百种思虑、希望、欢乐和忧愁!

“你的嘴唇在打哆嗦,”那幽灵说。“还有,你脸上的那一点是什么?”

斯克掳奇声音里带点不寻常的哽咽,咕了一声说那是一个粉刺,就恳求这幽灵带领他到他愿去的地方。

 

 

“你还记得路径吗?”幽灵问。

“记得路径!”斯克掳奇热情洋溢地叫道,“我蒙住眼睛也能走到那儿去哩!”

“奇怪的是,你竟把它忘掉那么多年了,”幽灵说。“我们继续走吧。”

他们沿着这条路走去,斯克掳奇认出了每一道院门,每一根柱子和每一株树,最后看到远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市镇,那儿有桥、礼拜堂和一条曲折的河。有几匹蓬松着鬃毛的小马在向他们快步跑来,马背上骑着小孩子,他们招呼着坐在农民们驾驶的双轮单马车和大车里的其他孩子们。这些孩子都是兴高采烈的,彼此大喊大叫,闹得这广阔的田野里充满了一片愉快的音乐声,连那清新的空气听了都笑起来!

“这些只是过去事物的影子罢了,”幽灵说。“它们意识不到我们在这儿。”

那些高高兴兴的旅客走过来了;当他们走来时,斯克掳奇认出他们每一个人,并且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他为什么看见他们就欢喜得不得了呢?为什么等他们走过身边时,他那冷酷的眼睛会发出光亮,他的心会怦怦地跳呢?当他们在十字路口或岔路上分手,各自回家时,他们彼此祝颂着圣诞快乐,为什么他听见了这种声音就心中充满了喜悦呢?圣诞快乐对于斯克掳奇算得上什么呢?去它的圣诞快乐!它对他哪有过什么好处呢?

“学堂里的人还没有全走掉,”幽灵说。“有一个孤单单的孩子,朋友们都不理睬他,还留在那儿。”

斯克掳奇说他知道这回事。接着他就啜泣起来。

他们离开大路,拐上一条很熟悉的小路,不久就走到一座暗红色的砖砌大厦跟前。大厦屋顶上有个钟形小阁,上面安着一只小风信鸡,里面挂着一口钟。这是一幢大房子,不过是一家破落户的房子;因为那些宽敞的下房简直没人在使用了,墙壁都是潮湿的,生满着苔藓,窗户都破碎了,院门已经腐烂。家禽在马厩里咯咯叫,昂首阔步地走着;马车房和棚子里都长满了草。即使屋子里面也并不更多地保持着旧观;因为他们一踏进那凄凉的门厅,从开着的房门望到那许多房间里,就发现这些房间陈设简陋,寒冷、空旷。空气里有一股泥土气息,屋子里有一种阴森森的荒凉气象,这多少使人联想到是由于常常天不亮就点上蜡烛起床,同时吃的东西又不充足。

 

他们,这幽灵和斯克掳奇,穿过门厅,走到屋子后部的一扇门前。门在他们面前开了,展现出一间简陋凄凉的长形房间,里面摆着几排未油漆的松木长凳和书桌,使这间房间显得更加简陋了。在一张书桌前,有一个孤寂的孩子在暗淡的炉火旁读着书;斯克掳奇看见了自己那被遗忘的、可怜巴巴的小时候的形象,不禁在一张板凳上坐下,哭了起来。

 

屋子里潜藏着的回声,板壁后面老鼠的尖叫和打架声,萧条的后院里水落管开始解冻的滴滴嗒嗒声,一株垂头丧气的白杨树从光秃秃的枝条间发出的叹息声,一间空储藏室的门百无聊赖的摇晃声,甚至连火炉里毕毕剥剥的响声,这种种声音,没有一种不落在斯克掳奇的心上,起到软化的作用,使他的眼泪更流个不住。

那幽灵碰碰他的胳膊,指指他小时候正在专心读书的那个形象[8]。忽然有一个穿外国服装的人,看起来活灵活现、清清楚楚的,正站在窗户外面,腰带里插着一把斧头,一手抓住笼头,牵着一匹驮着木柴的驴子。

“唷,那是阿里巴巴呀!”斯克掳奇狂喜地叫道。“那是亲爱的、诚实的好阿里巴巴!是的,是的,我想起来了!有一年圣诞节,当这个寂寞的孩子孤零零地被撇下在这里的时候,他真的来了,那是头一次,就像现在一样。可怜的孩子!还有伐兰坦,”斯克掳奇说,“和他那野生的兄弟奥逊;他们从那边走过去了!还有,那个穿着衬裤睡着了被人放在大马士革城门口的,他的名字叫什么?你看见他没有?还有那苏丹的马夫,妖魔使他倒立,他还在头朝下地倒立着!他这是活该!我很高兴。他有什么资格去跟公主结婚啊?”

假使斯克掳奇那些在城里做生意的朋友听见他把他天性中的满腔热诚都发泄在这些事情上,而声音又像哭又像笑,非常特别;并且看见他那张又兴奋又激动的脸儿,他们准会大大吃惊的。

 

“看那只鹦哥!”斯克掳奇叫道。“绿身体,黄尾巴,头顶上长着一件像根莴苣似的东西;它就在那儿!当可怜的鲁滨孙环绕全岛航行后回家时,鹦哥就叫他可怜的鲁滨孙。‘可怜的鲁滨孙,你刚才到哪儿去了,鲁滨孙?’那人还以为他在做梦呢,其实他并没有。是那鹦哥在叫他,你知道。礼拜五跑过去了,他是在往小溪逃命!嗨呀!嗬!嗨呀!”

于是,在一种跟他平时的性格完全不符的迅速转变下,他痛惜过去的自己,不禁说了声:“可怜的孩子!”就又哭了起来。

“我希望,”斯克掳奇把手伸到口袋里,嘀咕着说,并且先用袖口擦干了眼泪,再向周围看看,“可是如今太迟了!”

“怎么回事?”这幽灵问。

“没有什么,”斯克掳奇说。“没有什么。昨天夜里,有个小孩在我门口唱了一支圣诞颂歌。我当时真该给他一点什么。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幽灵若有所思地微笑了,一边摆摆手,一边说道:“让我们来看看另外一个圣诞节的情形吧!”

话刚说完,斯克掳奇自己小时候的形象马上变得大起来,那个房间也变得更暗更脏了。墙上的镶板蜷缩起来,窗户都裂缝了;天花板上的灰泥一片片地剥落下来,露出了里面的光板条;但是怎么会弄成这样,斯克掳奇所知道的也并不比你我多。他只知道这情况是确实的;这一切当初确实是发生过的;他还是独自一人待在那儿,别的孩子们都已经回家去欢度节日了。

他这时不在读书了,而是在绝望地走来走去。斯克掳奇对幽灵看看,伤心地摇摇头,带着焦急的心情望着门口。

门打开了;一个小女孩,年纪比这男孩子小得多,飞也似地奔进来,用手臂搂住他的脖子,连连地吻着他,称呼他“亲爱的、亲爱的哥哥”。

“我是来接你回家去的,亲爱的哥哥!”女孩说,拍着她的一双小手,弯下身体笑着。“来接你回家,回家,回家!”

“回家,小芳?”这男孩应道。

“是的!”女孩子说,充满了欢喜。“回家去,永远不再来啦。回家去,从此不离开了。父亲比从前仁慈得多了,所以家里就像天堂一样啦!有一个值得纪念的晚上,在我上床睡觉的时候,他对我讲话特别温和,因此我就壮起胆子再问他能不能准许你回家来;他就说,好,你可以回家;还派我坐了马车来接你。而且你快要成为大人啦!”女孩子张大了眼睛说。“再也不必回到这里来了;不过首先,我们要一起过完这个圣诞节期,享受世界上最愉快的时光。”

 

 

“你真像个长大了的女人了,小芳!”这男孩叫道。

她拍着手笑,想去摸他的头;可是因为个儿太小了,就又笑起来,踮起脚尖来搂抱他。接着她带着她那孩子气的迫不及待的神情,拉着他向门口走去;而他呢,本来很乐意去,就跟着她走了。

门厅里一个可怕的声音喊道:“嗨,把斯克掳奇少爷的箱子搬下来!”于是校长本人在门厅里出现了,他带着一种恶狠狠的、假作殷勤的样子盯着斯克掳奇少爷,并且跟他握握手,这使他慌张得不得了。校长接着便把他和他妹妹带到那最好的客厅里去,那地方简直像一口从未见过的冷得叫人发抖的古井,在那里,墙壁上的地图、窗台上的天体仪和地球仪,都给冻得像蜡一般苍白了。在这里,他拿出一细颈玻璃瓶淡得出奇的酒和一大块重得出奇的饼,并把这些精美的东西分了点给这两个孩子吃;同时他打发一个挺瘦的仆人送一杯“什么东西”去给那车夫喝,车夫回答说,谢谢这位老爷,但是如果这东西就是他上次尝过的那种桶装老酒,那末他情愿不要喝。斯克掳奇少爷的衣箱这时候已经捆好被放在马车顶上了,两个孩子就满心情愿地向校长告别;接着跨上马车,欢快地沿着花园里的曲径驶去;急转的车轮把常青树深绿色叶子上的白霜和积雪都震落下来,像水花飞溅一般。

“一向是个体质娇嫩的人儿,仿佛一口气就可以把她吹得枯萎的,”那幽灵说。“但是她具有伟大的心胸!”

“她是这样的一个人,”斯克掳奇叫道。“你说得对。我不会否定你这句话,幽灵。上帝也不容许!”

“她死时已经是个妇人了,”幽灵说,“而且,我想,她还生有子女。”

“一个孩子,”斯克掳奇回答道。

“不错,”幽灵说。“就是你的外甥!”

斯克掳奇似乎问心有愧,只简单地回答了一声“是的”。

他们虽则还是刚刚离开那学堂,可是眼前已经到了一个城市的热闹的大街上,只见有隐隐绰绰的行人在来来往往,还有隐隐绰绰的运货车和马车在争夺着路走,凡是一个真正的城市所有的争吵和喧嚣,这里都有。从店铺的装潢上清清楚楚看得出,这儿也正好又逢着圣诞节来临了;但时候是在晚上,街上都已灯火辉煌了。

幽灵在某一所仓库的门口停下了步,问斯克掳奇知道不知道这地方。

“知道不知道!”斯克掳奇说。“我不就是在这儿当过学徒的吗?”

他们走进去。一位戴着威尔士假发的老先生,坐在一张高得可以的写字台后面,如果他的身高再多两英寸的话,他的头就要碰到天花板了;斯克掳奇一看见他,就激动万分地叫起来:

“哎呀,原来是老费昔威!上天保佑他,费昔威复活啦!”

老费昔威放下了笔,抬头看看钟,时针正指着七点。他搓搓手,整整他那件宽大的背心,笑得前俯后仰,从他的皮鞋到他那乐善好施的脑袋,都在笑,并且用一种舒畅、圆滑、丰润、饱满和喜悦的声音叫道:

“唷嗬,嗨!埃伯尼泽!迪克!”

斯克掳奇从前的自己,这时已经成长为一个青年了,轻快地走进来,他的师兄弟跟他一起进来。

“迪克·威尔金斯,一点不错!”斯克掳奇对幽灵说。“天啊,是他。正是他。他跟我很要好的,这个迪克。可怜的迪克!唉,唉!”

“唷嗬,我的孩子们!”费昔威说。“今儿晚上不要再工作了。圣诞节前夜嘛,迪克。圣诞节嘛,埃伯尼泽!咱们来把护窗板都上起来,”老费昔威叫道,响亮地拍了一下手,“说干就干吧!”

你简直不会相信这两个家伙怎么干得这么快!他们掮起护窗板就冲到街上——一、二、三——把板都上好了——四、五、六——插上窗闩把板扣住了——七、八、九——你还没有数到十二,他们已经跑了回来,像赛跑的马那样直喘气。

 

 

老费昔威异常灵活地从他那张高写字台上跳了下来,嘴里叫道,“唏哩—呵!把东西搬开,孩子们,让我们这儿多空出些地方!唏哩—呵,迪克!唧、唧、唧,埃伯尼泽!”

把东西全搬开!有老费昔威在旁边看着,他们还有什么东西不高兴搬开,或是搬不开的!一眨眼工夫就都做好了。每一件可以移动的东西都搬开了,仿佛要把它们永远摒弃不用似的;地板打扫过了并洒上了水,灯芯都剪好了,木柴都堆在炉火上了;于是这仓库就变成一个你巴不得在冬天夜里看见的挺舒服、暖和、干燥而光明的舞会大厅了。

 

一位小提琴手夹着乐谱走了进来,跑到那高大的写字台上,把它变成一个奏乐台,就调起音来,像胃病患者在一叠连声地哼叫。费昔威太太走了进来,完全是一副笑逐颜开的样子。三位费昔威小姐走了进来,笑容可掬,而且令人生爱。六个年轻的追随者走了进来,他们的心都被她们搅碎了。这个商行所雇用的男女青年们都走了进来。使女走了进来,带着她的表兄,一个面包师。厨娘走了进来,带着她哥哥的好朋友,送牛奶人。街对面的小厮走了进来,人们怀疑他在他主人家里是吃不饱的;他想躲在隔壁第二家的使女的背后,而她是已经证明被她女主人扯过耳朵的。

他们都走了进来,一个接着一个;有的害臊,有的大胆,有的优雅,有的笨拙,有的推着,有的拉着;反正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他们大家都走了进来。他们立刻组成了二十对,下去跳舞:手搭着手转了半圈,然后再从另一方向转过来;队伍穿过场子中间跳到一端,再回过来;在各个不同的阶段中,结成了亲密的集体,回旋再回旋;原来领头的那一对总是走错了地方,后来的第一对跳到领头的地方就立刻重新开始;最后大家都排成一行,无所谓头一对了,所以也没什么后面的一对来衬托他们了!等到产生了这样的结果时,老费昔威就拍拍手叫大家停止了跳舞,大叫一声“跳得好!”于是那小提琴手把他那张发热的脸浸到一大罐黑啤酒里,这罐酒就是特地为他准备的。但是他把头抬起来之后,虽则这时候还没有人跳舞,他却不愿意休息,立刻又演奏起来,仿佛先前那个提琴手已经筋疲力尽,被人搁在护窗板上,抬回家去了,而他已成为一个崭新的人物,决心完全胜过过去的他,宁死也要做到。

 

 

接着又跳了几次舞,并玩了几次罚物游戏,然后又跳了几次舞,还有蛋糕,有尼格斯酒,并且有一大块冷烤牛肉,一大块冷炖猪肉,还有明治攀以及许许多多啤酒。但是这一晚的大轴戏是在上了烤肉和炖肉以后,那时候琴师(是个狡猾的家伙,注意!他对于业务,比你我所能指点他的要熟悉得多)奏起《罗杰·德·科弗莱爵士》舞曲来。于是老费昔威站出来和费昔威太太跳舞,而且是带头的一对;这对于他们实在是一件需要有硬功夫的事情,因为舞侣有二十三四对,都是些不可轻视的人,都是些宁愿跳舞而绝对不打算散步的人。

 

 

但是即使人数增加一倍——哦,甚至四倍于原来的数目吧——老费昔威还是比得过他们的,而费昔威太太也是如此。说到她,她是无论哪一方面都配得上做他的伴侣的。如果这句话还不算是最高的赞美,那末请你告诉我一句更好的,我就来用这句话。费昔威的两条小腿似乎当真发出光芒来。它们像月亮般在每一个舞步中照耀着。在任何时刻,你都无法预言它们在下一秒钟内将会怎么样。老费昔威和费昔威太太从头到尾跳着这支舞;你进我退,双手拉着舞伴,鞠躬和屈膝,来一个螺旋钻孔,来一个线穿针眼,然后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费昔威就来一个“剪式动作”,干得那么灵活,他似乎把两条腿像眼睛般眨了眨,就双脚落地,稳健地站住了。

钟敲十一下的时候,这个家庭舞会散场了。费昔威先生和太太各就各位,一人站在门口的一边,等每个人走出去时,和他或她一一握手,并且祝他或她圣诞快乐。等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这两个学徒的时候,他们也同样跟他们握手祝贺。欢乐的人声就这样消散了,这两个小子留在那儿,回自己床上去睡觉,床铺就在店堂后面的一个柜台下面。

 

 

在整个这段时间中,斯克掳奇的行动像一个神志失常的人一样。他全副精神贯注在这一场景中,贯注在他自己从前的形象中。他确证了每一件事,记起了每一件事,享受着每一件事,而且感受到无比奇特的激动。直到这时,当他从前的自己和迪克两人的快乐脸儿转过去的时候,他才记起那幽灵来,并且意识到它正在紧盯着他看,它脑袋上的光芒照耀得非常清楚。

“只不过一件小小的事情,”幽灵说道,“就使得那些傻瓜这样地感激。”

“小小的事情!”斯克掳奇附和着说。

幽灵向他做了个手势要他听那两个学徒在说的话,他们这时正在竭力称赞费昔威;等他听过了,它就说道:

“喏!不是吗?他不过花了你们人世间的几镑钱,也许不过三四镑吧。难道这笔钱就那么了不起,使他这样值得称赞?”

“话不是这样讲的,”斯克掳奇被这话激恼了,讲起话来就不知不觉地像他从前的自己而不像后来的自己了。“话不是这样讲的,幽灵。他有这种权力来使我们快活或不快活,使我们的工作变成轻松或是繁重,变成娱乐或是苦工。如果说,他的权力存在于语言和神色之中,存在于一些微不足道得无法汇集起来也无法计算的事情之中,那又怎么样呢?他给人的幸福是那样大,就同花了极大一笔钱才换来的一样。”

 

他觉得幽灵的眼光在看着他,就住口不说了。

“什么事不对头啊?”幽灵问。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斯克掳奇说。

“总有点什么事吧,我想?”幽灵追问着。

“没有,”斯克掳奇说,“没有。我真想现在就对我的伙伴说一两句话!就是这么点事。”

当他说出这个愿望时,他从前的自己正在把灯芯捻小;于是斯克掳奇和那幽灵又肩并肩地站在户外了。

“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了,”幽灵说。“快点!”

这句话不是对斯克掳奇说的,也不是对他能看见的任何人说的,但是这话立刻产生了效果。因为斯克掳奇又看见他自己了。他现在年纪已经大了一点,是个年富力强的男子。他脸上还没有后来岁月中出现的那些严峻而刻板的纹路,不过已经开始表现出患得患失和贪得无厌的迹象了。那浮躁地转动着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急切的贪婪神气来,显示出贪欲已在那儿生了根,在日长夜大地成为一棵大树,它的阴影将落到什么地方。

他不是一个人在那儿,而是坐在一位穿孝服的姣美的少女旁边,她那眼睛里含着的盈盈泪水,被那“过去圣诞节之灵”所发出的光芒照得亮晶晶的。

 

 

“这无关紧要,”她轻柔地说。“对你来说,很无关紧要。另外一个偶像已经代替了我;如果它在将来能够像我所想做的那样,使你得到快乐和安慰,那我就没有可悲伤的正当理由了。”

“什么偶像代替了你啊?”他接口问。

“一尊黄金偶像。”

“难道这就是世上公平合理的待遇!”他说。“世上没有比贫穷更苦恼的了;但是世上公然加以谴责的也没有比对追求财富更严厉的了!”

“你太害怕世人了,”她温和地回答说。“你所有的其他希望都汇合成了一个希望,那就是:不至于遭受到世人的苛刻指责。我看见你那些更崇高的志愿都一一消失掉了,直到那主要的欲望,贪欲,占有了你。难道我没有看到吗?”

“那又怎么样呢?”他反驳道。“即使我变得比从前聪明多了,又怎么样呢?我对你一点也没有变心啊。”

她摇摇头。

“我没变心吧?”

“我们的婚约是早就订下的。订约的时候我们双方都是贫穷的,而且是安于贫穷,情愿等到适当的时候,能靠着我们坚韧不拔的辛勤劳动,来改善我们在世上的处境。可你现在变了。我们当初订婚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一个人啊。”

“我当时还是个毛孩子,”他不耐烦地说。

“你自己的感觉会告诉你,你从前跟现在是大不相同的,”她回答说。“我却还是老样子。在我们两人一条心的时候,本来可以得到幸福,现在我们既然变成了两条心,自然是充满着痛苦的。我对这个问题考虑过多少次,感到怎样的难过,这些我都不必说了。我只要对你说这一点就够了:我已经考虑好这件事情,现在可以跟你解约了。”

“我曾经要求过解约吗?”

“在言语中,没有。从来没有过。”

“那末,是在什么方面呢?”

 

“是在性情的改变上;在精神的转移上;在另一种生活气氛中;你把另外一种希望当作了人生的伟大目标。凡是从前使我的爱情在你眼里有点身价和价值的一切,现在都改变了。假使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的话,”这姑娘说,温和而坚定地看着他,“告诉我,你现在会不会来追求我,并且想得到我?唉,不会的!”

他似乎要不由自主地承认这个假设是公正的。但是他勉强地回答道:“这是你以为不会。”

“我但愿能够不这样想,”她回答说,“天知道!等我懂得了这样一条道理,我知道它必定是非常强有力和不可抗拒的。但是如果你今天、明天或昨天解除了婚约的话,难道我能相信你会选一个没有嫁妆的女子吗——你这个人,在你同她亲密无间的时候,也是以财富来衡量一切的;再说,即使你暂时违反了你生平唯一的主导原则而选中了她,难道我不知道你事后一定会后悔莫及的吗?我知道的,所以我要跟你解约。为了对他——那个从前的你——的爱,我诚心诚意这样做。”

他正想说话,但是她把头转过去不看他,接下去说道:

“这件事也许会使你感到痛苦的——回想起过去的情分,我不免有半点这样的希望。只要经过一段极短的时间,你就会很高兴地把对这件事情的回忆,当作一场无利可图的梦而撇开,以为你能从这场梦里醒过来正是再好也没有的事。愿你在你所选择的生活里能够快乐!”

她离开了他,他们就此分手了。

“幽灵!”斯克掳奇叫道,“别再显现给我看了!领我回家去吧。你为什么喜欢折磨我啊?”

“再看一个过去的形象!”幽灵叫道。

“不要再看啦!”斯克掳奇喊道。“不要再看啦!我不愿意看。不要再显现什么给我看啦!”

但是这狠心的幽灵用两臂把他挟住,强迫他再看接着出现的事情。

 

 

他们这时到了另外一个场景中,那是一间不很大也不华丽的房间,但是充满了舒适的陈设。靠近那过冬用的炉火旁,坐着一位美丽的少女,和刚才的那一位非常相像,斯克掳奇起先还以为就是同一个人,直到后来才看清她现在已是一位秀丽的主妇了,正坐在她女儿的对面。这房间里真是声音嘈杂极了,因为小孩实在太多,斯克掳奇在心神不宁中,简直数也数不清;而且,不像那首诗中的著名的牛群,他们不是四十个孩子行动起来如同一个,却是每一个孩子行动起来像四十个。结果是吵闹得令人难以置信,可是似乎没有一个人觉得讨厌;恰恰相反,她们母女俩畅快地大笑着,感到十分有趣;而女儿不久就参加到这些游戏里去,受到这帮小强盗毫不留情的骚扰。

假使我能够成为他们中间的一个,要我付出任何代价我都肯!不过我决不会那么粗鲁,决不,决不!不管出我多大代价,我也不愿把那结成辫子的头发弄散,把它扯下来;还有那只珍贵的小靴子,上帝保佑我,我是无论如何不肯把它脱下来的。至于像他们这一群大胆的小把戏那样,量她的腰身闹着玩儿,这种事情我也决计做不出来;我该料想自己的手臂会遭到天罚,围着她的腰就此永远伸不直。

然而我承认,我实在巴不得亲一亲她的嘴唇;想问她一句话,使她张开她的嘴来;想注视她那目光下垂的眼睛上的睫毛,而不致使她脸红;想解开她那波浪般卷曲的头发——这头发,即使得到一英寸,也是无价之宝的纪念品。总而言之,我极愿意享受到孩子们的最轻微的放纵自由,同时又像大人似的懂得这种自由的可贵。

 

 

但是这时候听见有人在敲门了,大家立刻都奔过去,她带着笑脸,穿着被扯乱的衣服,给拥在这一群脸儿通红的、吵吵嚷嚷的孩子中间,一直被推到门口去,刚好及时地迎接回家来的父亲。父亲背后跟随着一个捧着不少圣诞节玩具和礼物的人。接着是一片大嚷大闹,争先恐后地对这毫无防备的门房展开猛烈的攻击!拿椅子当作梯子,爬到他身上去,伸手到他口袋里去挖,把那些牛皮纸包从他手里抢夺过来,紧紧地抓住他的领结,搂住他的脖子,用拳头捶着他的背脊,以乐不可支的亲热劲儿踢他的腿!每个包裹打开时引起了一大阵惊奇和欣喜的喊叫声!接着有人骇人听闻地声称:那婴孩正要把一个玩具煎锅塞进嘴去,而且好像已经把一只胶在木头碟子上的假火鸡吞到肚里去了!后来发现这是一场虚惊,大家又是多么的快慰啊!那份欢欣、感激和狂喜呀!他们的行动都是言语所无法形容地相似。只要说这一句就够了:这些孩子们带着他们的欢乐情绪逐渐地离开了客厅,一步跨一级楼梯,一直走到屋子的最高层,上床去睡觉了,这一场喧闹才平静下来。

这时斯克掳奇比以前更用心地瞧着了,只见这一家的主人,把女儿拉过来亲热地偎在身上,然后跟她和她的母亲在自己的炉旁一起坐下来;斯克掳奇想到另一个这样的孩子,同样的俊秀和富有前途,满可能称他为父亲,并且成为他萧瑟的暮年中的一段春日的,这时候,他的眼睛不禁被泪水沾得十分模糊了。

“贝儿,”那丈夫回过头来,笑着对他的妻子说,“今天下午我看见了你的一个老朋友。”

“谁啊?”

“猜猜看!”

“我怎么猜得着?得了,我还会不知道?”她一口气接下去说,同他一样地笑着,“斯克掳奇先生。”

“正是斯克掳奇先生。我经过他办公室的窗外,因为窗子没有关上,而且里面又点着蜡烛,我不免看见了他。他的合伙人躺在床上快死了,我听人说;他独个儿坐在那里。孤零零地一个人在世上,我相信正是这样。”

“幽灵!”斯克掳奇声音哽咽地说,“把我从这地方带走吧。”

“我对你讲过,这些都是往事的影子,”幽灵说。“至于它们今天是这副本来面目,那你别责怪我!”

“把我带走吧!”斯克掳奇叫道,“我实在受不了啦!”

他转身面对着幽灵,只见它正在瞧着他,而它的那张脸,说也奇怪,竟是它刚才指点给他看的那些脸的片段拼凑起来的,他就跟它揪打起来。

“放开我!带我回去。不要再跟我作祟了!”

 

如果这能算是搏斗的话,那么,在这场搏斗中,他用足了气力,但那幽灵却显然一点都不抵抗,也丝毫不感到惊慌;斯克掳奇在搏斗中看见,那幽灵头上的光照得又高又亮;他迷迷糊糊地认为这幽灵对他的作祟是跟它的光有关系的,就抓住了那顶熄灯帽,出其不意地往下揿在它头上。

那幽灵在帽子下面瘫倒下去,这样,这顶熄灯帽就盖住了它的整个身体;但是尽管斯克掳奇用尽平生之力把帽子往下揿,却仍旧遮不住那道光,它从帽子下面放射出来,毫不间断地泻照在地上。

他感到筋疲力尽,瞌睡难当;而且还发现正在自己的卧室里。他把那顶帽子最后捏了一把,就松了手;人刚刚摇摇晃晃地倒在床上,就立刻陷入酣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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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狄更斯 Charles Dickens
《聖誕述異》《聖誕頌歌》

A Christmas Carol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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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 儿童圣诞故事

中文翻译 – 英国文学

 

故事索引 index

第一节歌: 马利的鬼魂

第二节歌: 三幽灵中的第一个

第三节歌: 三幽灵中的第二个 > 这里

第四节歌: 最后一个幽灵 > 这里

第五节歌: 结局 > 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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